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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8岁那年,家中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,他将我带离优美的西子湖畔,告别江南直奔大西北。到了兰州火车站已是冰天雪地了,弱小的我抵御不了寒冷残酷的冬夜,不住地咳嗽与大口地喘气。他看我实在冷的不行,就在地摊上买了一件劣质的硕大的旧毛衣将我整个身子裹住。那一夜,我们就在四处透风的简易车站的长凳上蜷缩着过夜,那是一个凄凉悲壮的夜晚,耳边彻夜响着狂风夹着石块呼啸的声音。寒冷的夜似乎没有尽头的漫长。第二天,终于褪去黑夜外衣的兰州显得是那么伶仃,比我在杭州爬孤坟野岭捉蟋蟀的城隍山还荒凉,到处是乞讨的流浪人,那蓬乱的长发遮住整个脸,只露出似狼一样的眼睛,那些人是藏民。离开兰州火车站,他给我买了一个馍,便向汽车站走去。我们坐上了一辆身背巨大煤气包的汽车上路了,车上的坐位只是二条六条腿的长凳。车上除我们外就是几个藏民。我们使劲按住长凳不让它随汽车的颠簸而跳跃,可这却是徒劳的。通往西宁的路荒无人烟极其艰难,到了下午3点钟便狂风骤起,风夹着石块猛烈地袭击着汽车,车窗的玻璃无一完整,车上的人像笼中困兽般地颠前倒后。唯有那老式汽车突出的长鼻坚挺地向前冲刺。到了西宁汽车站早已是遍体鳞伤了。高原的天空是那么湛蓝,雪白的云朵好像伸手可触,广袤的草原坦荡着巨大的胸怀,这些便是江南永远也没有的博大,令人神往,带我置身于这个全新世界的人就是我父亲。之后的28年我一直与父亲厮守在一起,生活在艺术的空间里,尽管父子二人过得十分拮据而艰难,但丰富的色彩掩盖了贫瘠的生活,自然而然我步入了一条艺术之路。
父亲是基督教徒,他的仁爱宽厚象是我温暖的港湾。孩提时的我出奇地顽皮,也正因为顽皮,我天资聪慧,心地善良。我印象中最深的是不断地搬家,以至我小学换了五所学校,我们时而住亭子间,时而住没有一个窗子的楼梯间,甚至还住过楼梯底下那个狭窄的三角形空间,但我对于小动物的爱却是由衷的,我为小白鼠营造有楼上楼下的华屋,为鸟龟建造有天窗的洞穴,甚至为蟑螂,蜘蛛建笼舍,父亲常感叹,我将来可能会当建筑师。在青海父亲带我去看塔尔寺,那儿有原始的宗教艺术,唐卡及豪华耀眼的金瓦殿,用人皮做装饰的大门,用手臂制成的烟斗和用头颅做的碗,那是一个中国最后的奴隶制领地,幼小的我心灵上重重印下憎恨的烙印。父亲的贫困与无奈使他以酒为伴,他经常酩酊大醉痛苦地冲进厕所去呕吐,身后会窜进几条野狗去吃他的呕吐物,他在人群中茫然地左冲右撞,遭来他人的鄙视,他到了身心失重的边缘,我理解父亲痛苦的内心。父亲很忙,几乎没有时间能正规地训练我画画,他拿一本书,给我几张拷贝纸让我朦在上面印描,那都是些很小的连环画插图,我将这些有故事的图连贯地描下来,装在盒子里,盒子挖二个洞对着阳光,里面的画就有一种屏幕的效果,令许多小朋友着迷。
以后我渐渐长大了,父亲便带我去户外写生。有一年寒冬,我正在画写生,天下起了雪花,雪花落下来整幅画便结冰了,回到家里,那结冰的画慢慢溶化,色彩随之渗化流动,意想不到效果出现了。有一次我一人去写生,面对秋风萧瑟,我心情坏极了,拿着画笔在画纸上胡乱挥洒一通。回到家父亲看了却很满意,他让我理解画由心成的含意,这是艺术家最可贵的境界。他常说“真正的艺术家是不能为当时代所认识的,如凡高”,他崇尚凡高的艺术人生,他认为自己是现代的凡高,但他热爱生命,无论多贫困艰难,在他笔下渲泄出来的都是美满的憧憬,他曾耗费十二年去捕蝶而创作《百蝶图》,他曾养过鹰而写照《苍鹰图》,他寄情咏物将一生的心血用在绘画上。在与父亲共同生活的年代里我一刻也没有离开艺术,各种绘画的方法都尝试过了。在父亲后半生里,他致力于手指墨画的研究,追寻前半生的失落,几近废寝忘食。70岁时他便说自己已一百余岁了,他将睡眠节省下来的时间换算成日子,他说自己早已跨入新世纪了。他从不甘心落后,他是与时间赛跑的人。1986年父亲因脑溢血猝死在画案,一株白梅还未点蕊。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。在医院的停尸间,我噙着泪水在父亲脸上用石膏翻下一个面模,把父亲散乱的白发梳理整齐,又把父亲的手平放在他胸前,这是他祈祷时常有的姿态。我一个人默默地做完这些事,我抱着父亲上路。这是我第一次拥抱父亲,我感到很沉,我想,这是他留给我未尽事业的重任。在之后的几天,我天天晚上都驾着摩托车去殡仪馆,我把车开得飞快,我想急切见到父亲,我向看门的老大爷求情看一眼父亲。硕大殡仪馆好静,我努力寻觅父亲的亡灵,我把滚烫的手放在他额上,我千万遍地呼唤父亲回来吧,这里有你的事业,有和你朝夕相伴的儿子。我呼唤他隔世的灵魂。生与死的碰撞没有雷电交加那么撼人心扉,我坚信我有能力叩开父亲生命之门。我看到真正憔悴了的父亲,我哭了!父亲无法和我再谈艺论道。一切尽在不言中,从那一刻起我就下决心以我生命的代价去追寻父亲失落的梦。火化那天,我亲手把父亲送进喷着烈焰的“炼狱”,泪像挂在眼前的雨帘,我伫立在炉旁,感知凤凰涅磐的神化境界。我所走的是父亲认定的一条路,这条路有荆棘、有坎坷,但有路总比没路好,一直走下去,总会有尽头,这条路就是父亲苦苦追寻的指墨路。好在这条路上走的人已经很多了,我不再像父亲那样是个孤独者,这条路连接着全国的指墨画家,这条路渐渐像个网络,步入新的世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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